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搞錯了幾十年:孫中山的真正死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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閱肝專欄
2018-12-07

一直以來,我接觸的不同受訪者,都說國父孫中山先生死於肝癌。兩年前間接聞得香港大學醫學院一位教授在課堂上,也是如此告訴醫科生。然而,近年偶爾看到零碎的報道,指孫中山確實的死因並非肝癌。面對兩種不同的說法,一時間好奇心起。雖說現今上網搜尋很容易,但還須小心查證資料是否有用和可靠。很幸運,前前後後斷斷續續總共花了一天,總算找到了。

美國俄亥俄州立大學病理學教授Rolf F. Barth於2016年中到訪廣州,參觀了中山紀念堂的孫中山生平事蹟展,有一份展品吸引了他的目光——一份由英文寫成的孫中山驗屍報告副本(英文原文見參考資料2)。在此引用的中譯版本,取自北京協和醫院時任副院長宗淑杰,1999年1月在台北「第二屆孫中山與現代中國學術研討會」上所發表的論文〈孫中山先生與北京協和醫院〉。該驗屍報告的「解剖診斷」(anatomical diagnosis)一欄如此寫道:

膽囊腺癌伴有膽囊管梗阻;腫瘤直接侵犯肝臟及橫膈;廣泛播散至雙肺、腹膜、空腸及結腸腸壁,並導致結腸多處狹窄;慢性膽囊炎,膽囊結石;全身動脈中度粥樣硬化;雙腎彌漫性輕度疤痕形成;左腎囊腫;肺陳舊性鈣化性結核;心臟輕度萎縮;肺氣腫;腹水;肺水腫;蛔蟲病

換言之,「中山先生所患病癥應當為膽囊腺癌晚期,肝轉移、肺轉移及腹腔內臟器廣泛轉移」(引自宗的論文),簡單說,國父的死因是膽囊癌並擴散至其他器官,並非一直以來所說的肝癌。

宗淑杰任職的北京協和醫院,正是1925年孫中山死後屍體剖驗的地方,國父生前也曾在這裏就醫。她的論文內容,就是取自該院所藏總共17頁的國父「屍解檔案」。有了這樣的第一手資料,孫中山的死因便明確了。宗淑杰寫道:「這是對以往史料的一項重要補充訂正。」

這份由英文寫成的驗屍報告,也透露了協和醫院的特殊背景。她是北京協和醫學院的教學醫院,1917年由美國洛克菲勒基金會成立。宗淑杰的論文提到,當時的協和醫院滙聚美、英、加等國以及國內的醫學專才,具國際水平。而替孫中山解剖的,是時任病理學系主任James R. Cash。參考過美國耶魯大學所藏的1925年協和醫院院長年報電子版得知,Cash來自美國約翰霍普金斯醫院,當年主管協和醫院的病理部,並任病理學副教授。

由此可知,早於1999年,已有論文明確指出國父死於膽囊癌的說法。進一步在網上搜尋後發現,當時亦有台灣傳媒報道宗淑杰的發現(見參考資料7)。然而,國父膽囊癌的真正死因,並沒有廣為世人所知曉。

其實宗淑杰這篇論文的全文,似乎不曾在互聯網世界裏公開。搜尋又搜尋無所獲之後,我寫了一封電郵給台灣「孫中山與現代中國學術研討會」的主辦單位——國立國父紀念館詢問,終於獲得它的電子版。對方在電郵提及:「因這篇論文本館未取得作者授權,所以無法將全文上傳到網站上供(公)眾公開點閱。」估計這就是此論文沒有獲公開的原因。

其次,孫中山這份驗屍報告公開的機會,好像也不多。根據廣州《南方日報》報道,2013年曾有「孫中山與中山堂」的展覽在廣州舉行,據籌辦的工作人員透露,他們曾跟協和醫院申請驗屍報告的副本作展覽用,但對方當初以「涉及偉人的保密問題」為由,不允許複印,後來他們多番嘗試才成功。

那麼,當初孫先生死於肝癌的說法怎樣來的?綜合宗淑杰的論文與Barth在醫學期刊發表的文章得知,原來國父去世前約一個半月,曾於協和醫院在局部麻醉下接受查探性剖腹手術,主刀的是該院外科主管且同樣來自美國的Adrian S. Taylor,並有最少三名華籍醫生在場協助。當他打開先生的腹部後,看到肝臟呈現肝癌的徵狀,所有腹腔內的器官都黏連在一起,癌瘤已沒有切除的餘地,只能在肝臟取樣本作切片檢查後,把腹部縫合,切片檢查結果為肝癌,並由傳媒報道而公開,說法延續至今。相反,更確切的驗屍報告及死因,卻在相隔74年後的1999年,方在學術會議上揭開。

後記:感謝國立國父紀念館提供〈孫中山先生與北京協和醫院〉論文全文的電子版供參考。

參考資料:
1. 宗淑杰,柴建軍;孫中山先生與北京協和醫院;第二屆孫中山與現代中國學術研討會論文集;國立國父紀念館;1999年5月

2. Rolf F. Barth, Jie Chen. What did Sun Yat-sen really die of? A re-assessment of his illness and the cause of his death. Chinese Journal of Cancer. 2016;35:81
當中提及的anatomical diagnosis原文為:
Adenocarcinoma of the gallbladder with obstruction of the cystic duct; direct extension to liver and diaphragm; widespread metastasis to lungs, peritoneum, wall of ileum and colon; multiple constrictions of colon by carcinoma; healed cholecystitis; cholelithiasis; moderate generalized arteriosclerosis; slight diffuse scarring of the kidneys; cyst of left kidney; healed calcified tuberculosis of lungs; slight atrophy of heart; emphysema of lungs; ascites; pulmonary oedema; ascariasis
https://www.ncbi.nlm.nih.gov/pmc/articles/PMC5009495/#CR13

3. Rolf F. Barth,陳杰;有關孫中山先生死因釋疑——由Cash博士的屍檢報告談起;中華病理學雜誌;2016年12月

4. 人民網,引用南方日報報道;協和醫院複印件解密孫中山死因:並非肝癌;2013年11月11日
http://politics.people.com.cn/n/2013/1111/c70731-23497326.html

5. 南方日報;協和醫院複印件解密孫中山死因;2013年11月11日
http://epaper.southcn.com/nfdaily/html/2013-11/11/content_7243697.htm

6. 第十七期北京協和醫院院長年報(電子版),1925年
http://images.library.yale.edu/divinitycontent/dayrep/Xie%20he%20yi%20yuan%20(Beijing,%20China)%201925%20v17.pdf

7. 今周刊;我們的英雄是你們的叛徒;1999年1月14日
該文開首指出:「北京協和醫院副院長宗淑杰最近在一項會議上,推翻了國父孫中山先生死於肝癌的傳統說法,而是罹患罕見的膽囊腺癌,要參加高中聯考的國中生可得注意這項新資訊了。」
https://www.businesstoday.com.tw/article/category/80409/post/199901140003/%E6%88%91%E5%80%91%E7%9A%84%E8%8B%B1%E9%9B%84%E6%98%AF%E4%BD%A0%E5%80%91%E7%9A%84%E5%8F%9B%E5%BE%92%20P.52